达利欧警告:这场泡沫,像极了1929

封面图 |《异人之下之决战!碧游村》剧照

前段时间,瑞·达利欧接受播客节目The Diary of a CEO采访时,谈到了如火如荼的AI产业。

主持人问他,怎么看杰里米·格兰桑(GMO联合创始人)关于「这是美国历史上最大投资泡沫」的判断?达利欧说,格兰桑说得对。

他进一步解释,所谓泡沫,就是资产价格大幅上涨,相关公司看起来蒸蒸日上,最后市场却突然崩塌,而这种崩塌不仅会冲击金融市场,也会波及整个经济。比如1929年的泡沫。

达利欧所指的1929年泡沫,在金融史上赫赫有名,大家普遍认为,那是美国股市最惨烈的一次崩盘,摧毁并重塑了一个时代。

1929年至今已过去将近一个世纪,人类为了防范金融风险,付出了难以想象的努力,但为什么,达利欧还会做出这样的形势判断?1929年的股市大崩盘,究竟是什么样的?那个时代的狂热和现在,又有什么不同?

今天和大家分享一篇关于1929年大崩盘的文章,由《大而不倒》的作者索尔金所写,也许你听过1929年的一些事,但你可能没想过,那个年代和现在,究竟有多么相似。

本文摘自《1929》,已获出版方湛庐文化授权。

富豪开始被追捧的年代

距离1929年的股市崩盘已过去近一个世纪,它依然是现代金融史上影响最深远的灾难,但公众对其误解颇深。

人们尚未意识到,那个时代与当今的政治和经济格局具有惊人的相似性。

20世纪20年代是美国历史上现代消费经济的萌芽期,我们如今习以为常的生活方式正源于此。数百万人离开农场和小镇,为追求高薪工作拥入大都市,他们为各类令人惊叹的、新奇的、便利的商品创造了庞大的市场。人们开始购买汽车、收音机、洗衣机——这些产品最初无人知晓自己需要,却让生活变得更加轻松、惬意。

但真正让各种商品可消费的终极产物,是信贷:先享受后付款,这简直像魔法般神奇。

1919年,通用汽车公司率先打破美国人忌讳个人贷款的传统,开始提供购车信贷。不久后,西尔斯公司为昂贵家电提供「分期付款」方案,后来更将此模式扩展到日常用品购买上。银行业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消费文化的转变,便将针对中小商户的信贷服务审批流程机制化。

华尔街则更进一步,推出了股票信用交易——这种操作被称为「保证金交易」。成千上万的中产阶级美国人开设了保证金账户,只需支付股票购买金额的10%或20%作为首付,剩余部分则通过借贷完成。

当股市上涨时,这些收益就像是天上掉下来的钱。美国人从此不必为心仪商品辛苦攒钱,借贷逐渐演变成一种生活常态,与当时普遍的社会乐观主义共生共长。只要人们对未来的信心持续,债务就能像滚雪球般无限期地向未来延伸。

个人财富呈现爆发式增长。美国最大企业的高管们的年薪加奖金可达200万~300万美元,相当于如今的3700万~5600万美元。

财富带来了名望。可以说,那是首个真正的名人时代——媒体流水线式制造的大众迷恋,人们追捧的不仅是名人的才华或成就,更是他们无处不在的曝光度。值得注意的是,聚光灯下的焦点人物正逐渐从艺术家、运动员转向富豪阶层。

在那个将财富与才智等同的年代,华尔街和工业界的巨头们已成为家喻户晓的人物。1923年创刊的《时代周刊》和1917年问世的《福布斯》等杂志,将金融家们捧成了封面明星。他们的薪资被公众仔细审视,他们的发言被奉若「圣经」。

在一片痴迷成功的土地上,最富有的人群被塑造成具有远见卓识者,成为成功的象征。

如今回望,20世纪20年代的狂热岁月在多大程度上掩盖了根本性的失衡已显而易见——那是一场撕裂美国社会的巨大分化。随着技术进步使农业效率提高、体力劳动需求减少,大量农场工人陷入经济困境,他们居住的乡镇也随之衰落,城乡之间的贫富鸿沟日益扩大。

华尔街变得像悬浮在平民之上的巨大气球,那些自我神化的金融领袖享受着特权阶层的优渥生活,政府对此置若罔闻,甚至盛行一种极端的自由放任主义。时任美国总统卡尔文·柯立芝自豪地致力于推行减税政策,试图将联邦政府的规模缩减至第一次世界大战前的水平。他坚信美国人民能够自己解决问题,而这种执政理念使他广受欢迎。

商界则乐于制定规则。

当美国钢铁公司、通用汽车公司等行业巨头实现市场垄断,并攫取巨额利润时,富豪阶层俨然自成体系,尤其是在纽约这座孕育了史上最强大的「造富引擎」——华尔街的城市。股市的繁荣为这座城市镀金,权贵们建造的财富圣殿至今仍矗立街头。人们熟知的第五大道、公园大道和中央公园西区,其现代风貌主要形成于20世纪20年代。

股市已成为整个经济体的动力核心。这台机器的运转已逼近极限,烧得通红发烫,吸引着美国人如飞蛾扑火般投身其中。直到它最终崩溃。

像20世纪20年代那样持续不断的繁荣期总会催生集体妄想。乐观主义逐渐演变成一种麻醉剂,或是一种宗教信仰,或是两者的混合体。在充斥着内幕消息、独家交易、天花乱坠的推销话术和蛊惑人心的口号的狂热文化推动下,人们逐渐丧失了评估风险的能力,再也分不清良策和昏招。

在每次狂热浪潮中,身处行业与政府顶层的决策者其实与普通人并无二致,他们同样自私、复杂、不完美。他们推动着事态的发展,有时大胆冒进,有时盲目行事,往往未能完全意识到自己行为的后果。

这就像温水煮青蛙,总有一天危机会全面爆发。有些人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趁机牟利,还有些人则自我合理化,坚信自己是在为更崇高的目标服务。无论是追求权力、渴望认可,还是单纯享受逆风翻盘的刺激感,他们很少相信最糟糕的局面即将来临。

历史总会重演

历次重大金融危机背后几乎都贯穿着同一条主线:债务。它是一股极具乐观主义色彩的力量。如果我们将未来想象成一片机遇与财富不断扩张的沃土,为何不调动部分资源用于当下?

这正是债务的运作方式——它将明日的财富提前兑现到今日。

但当人们变得贪婪、透支过多时,问题便接踵而至。无人能确切知晓那条警戒线究竟在何处,更不知当发现越界时该如何应对。此时,恐慌便成了最自然的反应,未来突然变得狭小而晦暗,连可供汲取的乐观情绪都所剩无几。

这个时期有个颇具深意的逸事,主角是年轻的格劳乔·马克斯。(注:他被誉为美国最伟大的喜剧演员之一。)

1929年秋,面对股市看似永不停歇的攀升,马克斯每天都会花数小时在他家乡的纽曼兄弟-沃姆斯证券行(位于纽约市长岛区大颈镇)研读股票行情。据他儿子回忆,他原本「毫无赌博天性,即便在最繁荣的时期,也始终在寻找节省家庭开支的方法」。

「快看这个,美国无线电公司的股票都涨到每股535美元了!您见过这种场面吗?」马克斯的股票经纪人格林先生隔着电话线嚷道。

马克斯确实没见过这阵势。他追问道:「格林先生,有件事我搞不懂。我也持有无线电公司的股票,但为什么股价都卖到535美元一股了,公司却从不分红呢?」

经纪人用哄小孩般的口吻解释道:「马克斯先生,如今这金融形势,没受过高等金融教育的老百姓确实难以理解。但您记住,华尔街已经不是本地市场了,现在咱们可是全球市场。这股价会一直涨,涨个没完。听明白了吗?」马克斯半信半疑。

「听着,马克斯先生,这波行情根本不是咱俩能左右的。别跟市场较劲。放心吧,您最后准能发大财。我这可不是随便说说,自己也下场炒股的人最清楚。我有家要养,要不是知道这市场稳当,哪敢冒这个险。」

马克斯被这番说辞打动了,转头就向纽约的戏剧制作人、同样炒股的朋友马克斯·戈登复述道:「华尔街早就不是本地市场了,如今是全球市场,机会多得数不清。」

「这可比上班强多了。」戈登附和着。

当时还在杂耍剧场讨生活的马克斯来者不拒,无论是朋友还是陌生人给的股票消息照单全收。

波士顿丽兹酒店的电梯工跟他透露该买联合碳化物公司的股票,他转身就冲进酒店里的证券行,当场签了张9000美元的支票买股——当时这类经纪机构遍地都是,酒店里就有一家。

有次在化妆间,有个串门的同行演员跟他说高盛交易公司的股票不错,他当即买入了价值2.7万美元的股票。而这家公司只是作为私人合伙公司的高盛集团为赶上炒股热潮而专门成立的公众信托公司。

到了1929年10月的最后一周,马克斯接到经纪人的电话:「市场出现小幅震荡,马克斯先生。您最好带现金过来补缴保证金。」马克斯最终不得不抵押房子来支付这笔钱。

「你不就是那个打包票说万无一失的人吗?不是说‘我们处在全球市场’吗?」马克斯质问经纪人格林。

「看来我判断失误了。」格林尴尬地回答。

「不,犯错的是我,」马克斯说,「我居然信了你的话。」

人们都爱听精彩的故事,爱听那些对世界运转规律的简明诠释。人们都渴望轻松赚钱。几个世纪以来,从伊甸园里的蛇,到加密货币和人工智能的市场狂热,诱惑始终在诱发人类的愚蠢行为。每一波浪潮都让我们产生错觉,以为这次汲取了历史教训,绝不会再上当受骗。

然而,历史总会重演。

美好的秋天,黑暗的十年

1929年秋天那个满怀希望、生机勃勃的美国,与20世纪30年代在黑暗岁月中挣扎的美国,俨然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国度。

1929年的秋天没有城市遭轰炸焚毁,没有军队向华盛顿进军,没有革命或暗杀图谋,政府大楼也未被暴民占据。这个国家既未遭遇地震洪水,也未经历疫情肆虐,所有工厂照常运转,大多数农场仍在生产。

与普遍认知相反,当时甚至没有大规模人员伤亡,那些描绘绝望的股票经纪人跳窗坠楼的流行说法,其实并不符合事实。正如约翰·肯尼斯·加尔布雷思在其经典著作《1929年大崩盘》中指出的,那年秋天美国的自杀率其实略有下降。

然而,美国人的日常生活确实发生了剧变。对整个国家而言,亲身经历股市的崩盘,就像看着重量级拳王被毫无实战经验、名不见经传的业余选手击倒在地,这完全违背了世界应有的运行法则。

这种动荡冲击了所有人的认知,举国震惊,随之而来的是人们精神的瘫痪与信心的崩溃。人们开始质疑所有曾经视为理所当然的事物:资本主义社会还能维系下去吗?未来还能依靠这个体系吗?难道所有人都被20世纪20年代虚假繁荣的股市蒙骗了吗?

步入20世纪20年代时,美国人自认已经摆脱了建国以来周期性发作的经济动荡。

这份信心主要源于联邦储备系统的建立,该机构诞生于1907年那场重创美国市场的金融灾难之后。设立这个系统的初衷,是要确保信贷资金能在国民经济中持续流动。虽然这个机构并不完美,其权力边界因受政治博弈的影响而遭到限制,但相比于此前那些由银行家在密室中操纵的金融手段,已是显著进步。

然而这个系统却让20世纪20年代的金融巨头们产生了错觉。他们相信,自己从此不必再受人性弱点的摆布。

1929年的股灾能否避免?简单来说,答案是可以。在投机浪潮失控之前,本有无数次机会踩下刹车。但若深究,这需要未卜先知的能力――既能看到短期暴利的诱惑,又能预见长期灾难的降临。

市场从来不是美德与荣誉的竞技场。通过让参与者的贪婪相互博弈,市场在混乱中跌跌撞撞地走向公平合理的价格。即便在任何一个特定时刻,它可能看起来纯粹是混乱的,但从长期和整体来看,这个体系是有效的。

尽管华尔街银行家们的行径以及他们同僚的行为令人不齿,这些行为本身并不足以引发崩盘。但当崩盘最终来临时,华尔街巨头们鼓励投机、向一群从未参与过市场且对其几乎一无所知的新投资者阶层承诺超额回报的做法,确实加剧了破坏的规模。

如果说20世纪乃至整个历史进程能给我们什么启示,那就是社会具有惊人的韧性,人们总能从逆境中复苏。

从这个角度看,1929年的独特之处在于它引发了美国历史上最持久的经济萎靡。不过股灾本身的创伤消退得相当迅速,早在1930年春季,华尔街就已准备翻篇。只是美国其他地区尚未跟上节奏,而华尔街最终也未能施展它自以为拥有的超能力。

股市暴跌带来的灾难不仅限于崩盘期间,更贯穿了之后整整10年,这场灾难让无数人承受着难以言说的痛苦。这不仅使他们远离股市,更让以股票买卖为生的人成为众矢之的。

而那些将市场推向云霄的力量――乐观主义、勃勃雄心以及相信未来会无限美好的信念,并未消失。它们从来不会真正消亡。

归根结底,1929年的故事无关利率或监管,也不在于做空者的机敏或银行家的失误。它关乎某种更为永恒的东西:人性。无论发出多少警告,制定多少法规,人们总能找到新的方式相信好时光永不落幕。人们总能把希望包装成笃定。而在这场集体狂热中,人类总会周而复始地失去理智。

真正永恒的教训,并非如何防止狂热或完全规避萧条。我们必须铭记,人类是多么容易遗忘。面对非理性的狂热,解药不在于监管本身,也不在于怀疑,而在于谦逊――那种明白没有万无一失的制度、完全理性的市场,也没有哪代人能幸免的谦逊。

爬得越高,摔得越惨。越确信无疑,跌落就越漫长、越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