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钱穿过马六甲海峡:吉隆坡的贸易与仙本那的海鲜市场

上周去了趟马来西亚,参加 Photonpay 的活动,讲一场跨境贸易 B2B 支付。在准备的时候,我先查的是马来西亚的金融基建——查完第一个反应是:这里好像不需要稳定币。

令吉汇率稳定,银行体系可用,付款给非居民不需要逐笔审批。DuitNow 和跨境 QR 已经覆盖了大量本地和游客支付,覆盖 250 万家商户。全球伊斯兰金融中心,半导体出口国。台下那批做外贸的老板,做了十几二十年,账户齐全,授信也有。

稳定币在很多市场卖的是"你终于能付钱了"——高通胀、美元短缺、金融覆盖不足。这三条,马来西亚一条都不占。直到我把场景拆开看:进口付货款、转口贸易的口径、平台回款怎么归集、卡和支出怎么设限——一条一条拆下去,钱是通的,但钱是散的。散在不同的平台、币种和主体名下,散到老板自己都说不清哪笔钱在哪。

于是我把整场讲座的落点定在一件事上:不是能不能付,而是这些钱能不能被管理在一起。

PPT 就是照这个逻辑做的,讲完反应很好。收拾电脑的时候我想起来,半年前写过一篇侨批的文章——一百年前南洋华人往家里寄钱的那套办法,当时我把它当历史写的。

讲完之后,我顺路去了东马,想着看看海,放空几天,才发现故事并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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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马来西亚从来不是终点

马来西亚的地理位置决定了它的生意。马六甲海峡每年有九万多艘次船通过,承载约四分之一的全球海运贸易,而这个国家横跨海峡两侧——半岛那一半面向印度洋和南中国海,婆罗洲那一半面向苏禄海。

它从来不是货物的终点,是货物换船、换标签、换主人的地方。

这决定了它的钱天然是散的。散,是贸易结构的投影,跟财务水平没有关系。

1.1 一个来源,多个市场

2025 年马来西亚总贸易 RM3.1 万亿,同比增长 6.3%,首次站上三万亿;贸易开放指数 151.0,比上一年的 149.0 又高一档;顺差 RM1568 亿,连续第二十八年。

进口这一端,24.06% 来自中国,连续十六年第一大伙伴,2025 年一年就涨了 19%,到 RM3528 亿。出口那一端,最大目的地新加坡也只占 15.8%,剩下的分散在美国、中国、中东和非洲。

一个来源,多个市场。

这决定了钱的形态:进口是一种币、一个账期、付款在前;出口是多种币、多个账期、收款在后。一进一出之间,币种、账期、对手方,三样全都不对齐。

财务把这叫"资金分散",听起来像管理问题。往上追,追到的全是贸易结构。

1.2 中间地带开始收费了

而这个地理位置和贸易结构并不是这两年才有的。1972 年槟城设立全国第一个自由工业区时,失业率 16.4%;Intel 进来开了一座五英亩的装配厂,三年后这座厂承担了它全球一半以上的装配产能。七十年代是美日,八十年代是日韩,现在是中美——变的是谁在博弈,不变的是这里永远在中间。

中间地带是一门好生意,但它现在开始收费了。

2025 年数据里有一条容易被忽略的线:本地出口只涨了 2.2%,而总出口涨了 6.6%,本地出口占总出口的比重是 77.2%。倒推一下,复出口占 22.8%——复出口正在跑赢本地出口。

而美国的原产地审查,正好压在这条跑得最快的线上。2025 年 5 月 6 日起,MITI 收回了对美出口原产地证的签发权,商会和行业协会一律不能再开。本地含量门槛从原来的 25%,往 40% 抬。美国那边 19% 打底,一旦被 CBP 认定属于转运,最高可以打到 40%。2026 年 3 月,两项 301 调查启动,指向产能过剩和强迫劳动;6 月 2 日,强迫劳动那一项已经出了认定。

MITI 官员的话说得很直白:你的产能是 100,怎么可能对美出口 500?多出来的 400 从哪来?我们没法解释。中转越好做,就越要证明这批货是谁的。

这个国家现在最贵的东西,是一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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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银行不是不愿意,是三个地方对不上

中小外贸商被银行退回,不是因为可疑,是因为对不上银行的风控模板。

2.1 三个对不上

结构对不上。 合同签在新加坡,付款从马来西亚出,收货在自由区,最终收款是供应商的香港公司。而银行的贸易背景审核要的是合同、发票、提单、付款四单一致。这套业务结构在贸易上完全正常,在审核表上却每一栏都对不齐。

规模对不上。 一次 KYB 的尽调、年检和持续监控,成本是固定的,要靠大额低频摊薄。而中小外贸商恰恰相反:小额、高频、多币种、多对手方。不是被歧视,是在银行的成本模型里不赚钱。

颗粒度对不上。 银行流水上只有金额和对手名,没有订单号、没有店铺、没有 SKU。财务只能把平台后台、报关单和银行流水三张表手工拼起来。银行给的是流水,不是账。

2.2 两个数字几乎持平

这三条不是马来西亚独有的。ADB 的调查里,全球贸易融资缺口 2025 年仍然停在 2.5 万亿美元;90% 的受访银行把反洗钱和 KYC 要求列为扩大贸易融资的障碍;而在所有被拒的申请中,只有 20% 真正被判定为不可融资。

还有一个数字更值得看:中小企业的申请被拒率是 41%,大企业是 40%。两个数字几乎持平。如果这是歧视,它们不会趋同。

ADB 自己的解释和上面三条完全对得上——太多申请被判定为不可融资,不是因为这些企业本身弱,而是传统信用模型难以正确评估它们的风险。

2.3 承保这件事,一百年前有另一种解法

说到底这是一个承保问题:谁愿意为一个模型看不懂的人背书。

而这个问题不是今天才有的,也不是银行第一个碰上的。就在这片海上,一百多年前有人用完全不同的办法解过。

南洋的批局收单不做尽调。它靠的是"胶己人"——你是潮阳来的,我认识你老家哪条巷子,出了事我找得到人。承保成本不在合规部,在同乡关系里。《潮州志》记载,当时潮人仰赖批款为生者,几占全人口十之四五。这套东西撑起了整个南洋的侨汇网络,一百多年没断。

它今天当然不能用了。但要解决的东西是同一个:怎么给一个没有征信的人做承保。

而批局敢承保,是因为它手里有账:谁寄了、寄了多少、谁按过手印,全在册。承保从来不是胆子问题,是账本问题。

所以中小外贸商需要的,从来不是一个更快的银行账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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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缺的不是通道,是一层账

他们需要的是一层账。

3.1 六件事,一个账户

讲到资金分散的时候,台下有位做电商的老板接了一句:他有五个平台的回款、三种币、两家银行加一个支付机构的账户,每个月对账要两天。我问他钱现在都在哪,他想了一下说,得回去问财务。

这就是问题本身。不是他不管,是没有一个地方能让他管。

拆开看,一个做跨境生意的老板每天其实在做六件事:收回款、留余额、换币种、付供应商、控支出、对账。每一件都有工具,收款有收款的,换汇有换汇的,报销有报销的——问题是它们分属不同的服务商、不同的主体、不同的报表,谁也不认识谁。

真正缺的是把这六件事装进同一个账户、同一套权限、同一份报表的那一层。它不是一个钱包,是企业跨境资金的操作台。这一层的价值不在任何单一功能上,在"同时"两个字上——市场上能做到"同时"的,很少。

这就是像 Photonpay 这类跨境金融科技公司正在填补的点。

3.2 稳定币只是其中一个零件

在这一层里,稳定币负责的是"钱在路上"那一段。台下那批人最怕的不是手续费,是旺季。钱慢一天,柜期错一周,一柜货压在港口,仓储费一天一天涨。而传统电汇恰恰慢在他们最怕的地方:一笔从吉隆坡到深圳的货款,走银行代理行要 T+2 到 T+5,中间三到四跳,每一跳都有中转费和汇兑点差。

走持牌稳定币结算,中间那段压到分钟级、24/7。但两端一步都没少:入金要 KYB 和贸易审核,出金要法币到账和单证留痕。变的是中间,不变的是两端。

它解决的是钱在路上,不解决钱归谁管。

同一笔货款其实有三条路,差别不在币种,在责任主体是谁:银行代理行责任清楚但慢;持牌稳定币结算两端都是持牌机构,依赖通道能力但单证留痕;而个人换汇那条,主体和追索都不清楚。

灰色换汇留下断点,持牌通道留下链条。

所以选服务商比选哪条链、哪种币重要得多:他持什么牌、能不能服务本地客户、怎么给你公司结算。这三个问题问清楚,方案就定了一大半。

讲完之后,有几个老板围上来加微信,问的都是同一件事:这样的服务商去哪找。

我以为这篇文章到这里就可以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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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直到我去了东马

我讲了一整天资金层,讲的是账户、权限和报表。整场讲座有一个我从没怀疑过的前提:账户是有的,直到我去了东马。

飞机降落东马,云很高,天很蓝,仿佛是一个不一样的世界。

4.1 仙本那的海鲜市场

仙本那的海鲜市场,砍价的声音像打仗。摊主坐在海鲜框子后面,眼睛是亮的,一筐海鲜能来回八九轮。等到终于谈拢,他站起来,把皮皮虾装好,带我往外走——穿过整个市场,到门口那家奶茶店,指一指柜台上那张粉色的 DuitNow 码。

那段路,三十米。

去年 PayNet 和支付宝、微信支付把跨境这一段彻底打通了。中国游客不用下载任何新东西,掏出手机里本来就在用的钱包,扫商户柜台上的 码就能付,商户端一个字都不用改,实时汇率结算。覆盖 250 万家商户。

我在准备讲座的时候,把这 250 万理所当然地当成了"这个市场不需要稳定币"的证据。

但是,海鲜市场的摊主们恰恰不在这 250 万里面。

4.2 手印还在,账本没了

奶茶店在那一刻干的不是奶茶生意。我扫的是它的码,钱进的是它的账;海鲜卖了,钱在别人手上。他们后来怎么结,我没有看到。前半段——我的手机到奶茶店——是一笔有记录、可查、实时汇率清算的跨境支付。后半段——奶茶店到摊主——不存在于任何系统里。

这个结构我见过。

一百年前把钱送进潮汕村子的人叫批脚。他怀里揣着几十张侨批,收件人多半不识字,听他把信念完,在他的账本上按一个手印,钱就算收到了。整个南洋侨汇网络,就建立在这个手印上。

奶茶店老板就是今天的批脚。区别是批脚背后有批局——有账本,有承保,批脚在路上出了事,批局赔。奶茶店背后什么都没有。手印还在。账本没了。

我原以为摊主上不了轨道是成本问题。查完发现不是:DuitNow QR 对微型商户的手续费是零,年营业额 RM30 万以下都免,BNM 早就定了。费率不是障碍。障碍是注册要证件,收款要账户。

按官方 2024 年的口径,沙巴每四个居民就有一个不是公民;另有估计约 80 万无国籍人口,包括菲律宾难民后代、印尼移民后代,以及巴瑶族海上游牧民。当地人形容自己的处境,用的词是"有没有一张 pass"。

免费的轨道,对纸面上不存在的人,价格是无穷大。

摊主将装好海鲜的袋子给我,并和我握手道别:“朋友,明天再见!”

那一刻,我理解了 Tether 的 CEO Paolo Ardoino 说过那句话:Money is the ultimate social network——钱是终极的社交网络。

我以前把它当宣传语,但在这个海鲜市场里,它是最鲜活的字面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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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门都开在陆地上

Ardoino 说那句话是在 2025 年 10 月,USDT 用户数突破五亿的时候——他称之为史上最大的金融普惠成就。他还给那句话加了个定义:一个同时搬运信息与价值的点对点结构。

同时搬运信息与价值——这件事一百年前就有人做到了。侨批的另一个名字叫银信合一:银是钱,信是字,一张纸同时是汇款单和家书。

只是顺序和他说的是反的。不是钱长成了社交网络,是社交网络一直在替钱兜底。批局收单靠的是胶己人,奶茶店收款靠的是明天再见。

在轨道到不了的地方,关系不是钱的产物,钱是关系的产物。

我说过我以为侨批是历史。它不是历史,它是现状——只是从有账本的版本,退化成了没有账本的版本。

五亿用户,被称为史上最大的金融普惠;250 万商户,被称为向全球消费力开放。那个摊主两个都不在里面,他有的是那句明天再见。

资金层能把六件事整合进同一个账户,整合不了的只有一件:这个账户开在谁名下。西马的老板花合规成本填这一栏,填得起,而且这两年越填越贵;东马那个摊主填不了,也没有人能替他填。

所有支付基础设施走到最后,都是一套身份系统。卡组织是,DuitNow 是,稳定币的出金口也是。这个行业以为自己在修更快的轨道,其实一直在修一道更严的门,而门都开在陆地上。

划线的是后来的人。线划下来之后,货要证明原产地,钱要证明来源,人要证明自己站在哪一边。

仙本那外海的巴瑶族在这片海上生活了几百年,比马来西亚和菲律宾之间那条线出现得早得多。他们中的许多人在船上出生,没有出生证明,也就没有国籍——不是失去,是从来没有被登记过。

七月底在吉隆坡,我以为钱穿过海峡需要的是效率。

而海上出生的人,他们没有出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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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稳定币行业正处在监管、竞争格局和利率环境同时变动的阶段,任何一个变量提前或推后,都可能让本文的判断整个站不住——包括作者自己最有把握的那部分。文中的测算是理解问题的一种方式,不是对股价方向的承诺。市场永远比框架复杂,请把这篇文章当作一个思考的起点,而不是操作的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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